轻潮上阵，是时候重新定义“东方美”了

2018 年，李宁品牌登陆纽约时装周，首次将中国传统文化与时装潮流深度融合，开启了国潮时代。或许国潮早已经不是一次时尚的潮汐，因为潮起必有潮落，而剥离了短暂的流行标签，骨子里的东方美学始终存在，并早已沁染进生活的细小褶皱。 这一次COSMO邀请了6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，他们以自身方式讲述并实践着当下最鲜活的东方之美，并将自身这些微小、轻盈、有趣的故事用他们的方式传递给更多人。 5月末，绍兴的苦楝花开了。紫粉色的小花开在白墙黛瓦之间，花簇如烟似雾，载满江一燕的儿时回忆。她把这番景象收入自己的镜头，对这位“绍兴女儿”来说，当地特有的苦楝树，是她年少时的美学启蒙，也是如今剪不断的乡韵乡愁。 “我拍的那棵苦楝树，据说已经上百年了。它长在一处台门里，整个身子斜着伸出来，像是要‘够 ’到身前的小河。台门里住着一对老夫妻，每到夏天，他们会把朝向小河的门打开，坐在树下吃晚餐。”树影、水声、一碗黄酒，江南诗意与烟火气融合在一起，正是浸染江一燕生命底色的东方美。 但江南的美，从来不只是小桥流水。江一燕回忆起，小时候，母亲在府山公园工作，越王勾践的大殿就在那里，她是听着“卧薪尝胆”的故事长大的。后来，她有了女儿，每当车开过轩亭口，她就会指给女儿看：“这是我们绍兴的女侠，她叫秋瑾。”还有鲁迅，以笔为枪，横眉冷对。江一燕说：“绍兴的风骨，首先存在于这些历史人物的胆剑精神里，身处这座城，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得到。” 多年来她行走于大山之间，用心感受大自然雕琢出的万般风光。有空时她便会去看望那些她喜欢的孩子们，与孩子们相伴的时光里，她慢慢接触、读懂当地厚重丰富的少数民族民俗，探寻多元浓郁的原生态风土人情；眼前连绵辽阔的山野景致，也和温婉秀气的绍兴水乡形成鲜明对比，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光，都慢慢沉淀成滋养她内心的力量。她说，绍兴女儿，是柔中带骨，含蓄里有凛冽。 苦楝花的名字里带一个“苦”字。江一燕觉得，它有一种淡淡的忧伤，是对春天的告别，又在期待夏天的绽放。就像东方美学本身，有留白，有克制，也有在无常中积蓄的生命力。花会谢，但下一个季节会再来。这种不完美下流动的生生不息，是她眼中的东方风骨。 王影璐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体验滑翔伞时的感受。她把那种感觉形容为“极致的自由”，眼前只剩下如蚂蚁般散落的房屋、连绵起伏的山脉，以及触手可及的云。她一直望着远处另一个飞行的人，对方几乎飞进了云层，她忍不住问教练：“他是真的飞到云里面了吗？”得到肯定的回答后，她笑着说，希望有一天，自己也能摸一摸云。 后来再回看这段经历，她发现真正吸引自己的并不是飞翔本身，而是飞翔带来的那种状态。人在地面时，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牵引，工作、消息、琐碎的烦心事，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；可当山、水、风、云完全占据视野时，人终于可以只是专注于眼前。这种内心坚定、自在忘忧的感受，也成为她后来不断寻找的精神状态。在云中——在王影璐这一代年轻女性眼里，“东方轻潮”，不仅仅是风格回潮，也是精神回潮。 同样的体会，也发生在练习书法的时候。为了角色，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写字。后来真正留下来的，并不是一幅字，而是一种节奏。“只要一着急，字一定写不好。”她慢慢发现，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书法，也适用于生活。很多时候，越急着完成，越急着证明自己，越容易失去力量；真正沉下来，人反而能够进入一种全神贯注的坚定状态。 或许也因此，当我们问起她心中的东方美，她想到的不是某一种具体的东方符号，而是徐霞客，还有小时候街上穿旗袍的阿姨。一个是不断探索世界，自有心中坚定丘壑的行者；一个是温柔、细致过好生活每一秒的女性，向外探索，向内沉淀。在她看来，他们共指向的，是一种能够在纷繁世界中始终保有安宁，也始终保有好奇的生命状态。 她最近饰演《小芳》里的杨小芳时，也被角色那份相信自己、照顾自己，愿意为生活负责的力量打动。作家扎十一惹描述王影璐很像一只啄木鸟。这个比喻意外地准确，也是当下部分中国年轻女性的精神写照。啄木鸟一旦认准一棵树，便不会再被周围的声音吸引，只会一下一下，把眼前的事情完成。 采访接近尾声，我们请王影璐用一个画面来形容自己理解的东方美。她几乎没有思考，轻轻念出一句诗：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”她又补充：“它已经不是我具体看到哪个画面了。我觉得，它更像是一种安身立命的精神。” 从前，人们总是不断向外寻找答案；而现在，越来越多人开始向内寻找秩序。所谓的东方美，正是这种文化精神，在世界不断变化的时候，任他翻云覆雨，我依然洒脱自在，能够永葆本心。 出版过《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》等多部作品的作家扎十一惹，来自云南山寨的花腰彝族——这是一个目前仅有3万人的小族群，常被外界误与四川凉山的彝族混为一谈。她从“不完全小学”转到离家很远的完全小学读书，以获得更多教育机会，但在学校里，她因为手指被家中种植的烟叶染黑，无法与白手指的同学一起玩，去食堂打饭，黑手指总是自觉排在白手指后面。 从在极度匮乏的物质环境成长，到克服惊恐发作的心理危机开始写作，再到远赴美国学习大型动物兽医技师技术，扎十一惹的生命轨迹是一场不断向外推门、又不断向内扎根的离散史。她平静地接受着生命的脆弱微渺，又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，活成了一株硬挺的水草。她不带有任何迎合的含蓄委婉，只留下蓬勃的野生韧性。 谈及东方美，我们的直觉往往是水墨留白或亭台楼阁。但在吴呈杰身上，这种美学撕开宏大的一角，具化为一种更个人化、更自然的生命体验。 他是2014年江苏理科高考状元，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毕业后，先后在多家知名媒体做非虚构报道，三年前辞职，做了两档叫《你到哪了》《除你武器》的播客，长期关注当代年轻人的生存现状与内心世界，同时建立起一面面观照自我的镜子。 他从无锡的乡村走到北京，在“向外扩张”的世俗成长与“向内寻找”的心理觉察中，经历不断试错与均值回归后，逐步推导出自己的内核：接纳本真状态的坦然，就是一种兼具知识分子气息与野生生命力的写意态度。 成都太古里，青瓦低垂处，一场名为“野色入城”的展览正在讲述植物与色彩的渊源。展台上，来自西南山野的植物染布、侗族织带与现代器皿并置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。展览的主创之一，是建筑师、设计师、生活方式品牌oame 的联合主理人周贞徵。 2015年秋天，周贞徵第一次走进贵州省大利侗寨，决心为当地妇女设计一座侗寨活动中心，让传统建筑活化。那是她第一次撞上染布季，9月底板蓝根收割，妇女们制靛、染布、捶布，忙而不乱。侗布清冷克制的深蓝色，与微凉的白露时节相得益彰。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，一个地方所产的物，与它的环境、节气息息相关。 此后的每一年，她几乎都要回到大利。活动中心之外，她与当地妇女共同成立了纺织合作社Dousa（侗语意为“妇女”），从文化遗产教育到产品开发，逐步建立起平等、可持续的合作关系。2023年，她和合伙人李光涵正式创立品牌oame，致力于让传统手工艺以更轻盈的方式回归现代生活。在贵州生活越久，周贞徵就越理解什么是“天人合一，师法自然”。她越发觉得，古老的东方哲学，就存在于质朴的村落生活中，以一种很轻盈的方式，藏在草木与节气之间。 2020年年底，曾是媒体人的罗素质开始制作一档文化类播客“剧谈社”。“剧谈”出自杜甫的诗句“剧谈怜野逸，嗜酒见天真”，寓意轻松而不失深度的聊天。他希望把那些藏在书画、古籍、器物里的东方美学，转化成当下人们听得懂、能被打动的语言。 在罗素质看来，东方文化拥有一个巨大的解释学系统，所有东西都能被串联起来。一片茶叶，可以牵出禅宗、书法、贸易、外交；有关红绿配色，可以从敦煌藻井一直聊到《红楼梦》里贾母给林黛玉系在竹子上的红绸。做播客的乐趣，就在于把这些隐藏的线索一根根抽出来，让大家意识到：东方美学是活着的、可以被不断讲述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