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鑫不便宜，苹果为什么还要“求”着用？

最近几天，《金融时报》爆出了一条消息，整个半导体行业都在盯着看。报道称，苹果正在游说美国政府，希望能够绕开现有的管制规则，拿到一个特批通道，采购长鑫存储生产的DRAM芯片。为了这件事，苹果已经和美国商务部进行了多轮沟通，还联合行业协会和一些政府官员，一起争取支持。 这件事为什么这么受关注？因为苹果并不是简单地想多找一家供应商。长鑫存储一直处在美国半导体管制体系之下。对于苹果来说，主动推动一家受到限制的中国存储企业进入自己的供应链，本身就是一件政治风险很高的事情。 更有意思的是，就在几天前，苹果刚刚宣布上调MacBook和iPad的售价。苹果给出的理由是，AI数据中心建设带动了存储芯片价格大幅上涨，公司已经没办法继续自己消化这部分成本，所以只能涨价。 但资本市场显然并不认可这个解释。6月25日，苹果股价大跌6.12%，一天之内市值蒸发了2633亿美元，折合人民币约1.8万亿元。这也是去年4月以来，单日最大跌幅。 资本并没有把这次涨价理解成苹果盈利能力增强的开始。相反，市场读懂了苹果真正想表达的意思：它已经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，对供应链拥有绝对的控制力和定价权了。 说一个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的点，苹果过去20年，最大的优势，其实不是产品，而是产品背后的供应链。凭借一年超过2亿部iPhone，以及Mac、iPad等庞大的出货规模，苹果长期都是全球消费电子产业链上最强势的买家。 对于绝大多数供应商来说，只要能够进入苹果供应链，就意味着未来几年稳定且规模巨大的订单；可一旦被苹果踢出去，损失往往就是几十亿美元，严重一点，甚至可能直接影响公司的生存。正因为如此，供应商面对苹果，几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空间。 但AI的爆发，正在一点点改变这套游戏规则。很多人只关注到AI改变了算力产业，其实它还改变了另外一件事——整个消费电子供应链。变化最大的，就是内存产业。 过去，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主要生产传统DRAM。但现在，为了赚更多的钱，它们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产能转向HBM，也就是AI服务器最需要的高带宽存储。结果就是，传统DRAM的供应越来越紧张。随后，整个存储市场重新进入涨价周期。 2026年第一季度，传统DRAM环比涨幅约为93%至98%，AI服务器需求持续挤占产能，PC、手机等消费级内存价格同步飙升。与此同时，HBM高带宽内存依然供不应求，SK海力士、美光等厂商都表示，2026年的HBM产能几乎已经全部售罄，不少订单还是提前几年签下的长期供应协议。 三星开始把越来越多产能转向HBM，SK海力士几乎把HBM作为未来最重要的增长引擎，美光同样加速扩大HBM业务。据路透社报道，美光近几个月以来，优先处理来自英伟达等人工智能芯片制造商的订单。 更有意思的是产业地位的改变，还重新分配了双方的话语权。苹果把涨价的原因归结到存储芯片成本涨价，美光转头就对媒体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，他表示在上一轮存储行业低谷的时候，有些客户趁机把价格压到极低，导致美光毛利率一度转负，公司甚至不得不停掉部分产能投资。虽然美光没有点名，但行业普遍认为，它说的就是苹果。 以前，这种隔空喊话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。因为过去的话语权一直牢牢掌握在苹果手里。但现在，情况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。 很多人可能会问，苹果和这些存储厂商签的不是长期协定了吗？既然提前锁定了未来几年的供货，为什么还会受到涨价影响？ 以前DRAM长期协议确实是“锁定价格+锁定数量”模式，即双方提前约定好未来几年买多少、卖多少，价格也一起锁定。但现在，这套模式已经开始变了。由于供应持续紧张，存储价格一路上涨，越来越多厂商开始把合同改成了“锁数量，不锁价格”。据韩京新闻报道，尽管谷歌、亚马逊、苹果和戴尔等主要科技公司一直在寻求签订长期协议，以确保未来两到三年的供货量，但三星和SK海力士坚持签订季度合同。苹果发现，自己长期依赖的长协正在“越签越短”。 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苹果过去最重要的一张牌——用长期订单和巨大采购量去换取低价、换取优先供货——正在慢慢失效。因为现在，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面对的不只是苹果。还有英伟达、微软、Meta这些AI公司。这些客户利润更高，订单周期更长，而且愿意花更多的钱。对于存储厂商来说，它们第一次拥有了比苹果更多、更好的选择。 根据多家行业媒体的调查，长鑫存储DDR5产品的价格，其实已经和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这些国际大厂基本处在同一个水平，并不存在外界所说10%到30%的价格优势。 过去十几年，全球DRAM市场一直是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主导。苹果则是它们最大的消费电子客户。在AI还没有爆发的时候，这其实是一套非常稳定的商业关系。三家公司竞争苹果，而苹果决定订单。谁的良率更高，谁就拿更多订单；谁的报价更低，谁就获得更多份额。苹果甚至可以不断调整三家的采购比例，让它们始终保持竞争。而这种竞争，恰恰就是苹果最大的议价资本。苹果过去的供应链神话，以及长期保持的高利润率，很大程度上都建立在这种平衡之上。 随着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不断把更多资源投向HBM，传统DRAM的供应开始越来越紧张。苹果想认证长鑫，并不是为了今天省一点钱。而是为了未来。 一方面，它希望降低传统DRAM供应不足带来的风险。另一方面，它更希望重新引入一个真正有规模的新竞争者，让原本三家垄断的市场，再次回到四家竞争。所以，苹果需要的不是一家更便宜的公司。而是一家真正能够挑战现有格局的公司。 原因很简单。苹果需要的不是一家规模很小、只能补一点货的企业。它需要的是一家真正具备大规模量产能力，而且未来还能持续成长的新玩家。像南亚、华邦这些厂商，规模都比较有限，很难真正对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形成竞争压力。只有长鑫存储，才有机会成长为全球DRAM市场的“第四极”。 过去几年，长鑫存储的发展速度，其实比很多人的印象都要快。2016年成立的时候，它几乎是一张白纸。但短短几年时间，就完成了从DDR4到DDR5、从LPDDR4到LPDDR5X的完整产品布局。进入2025年下半年之后，长鑫DDR5产品的良率已经突破90%。17纳米工艺的大规模量产良率，也稳定在90%以上。作为对比，行业普遍认为，大规模量产的及格线大约是85%。而三星同代工艺的良率，大概在92%到93%。也就是说，双方之间的差距已经缩小到一个比较小的范围。 今年以来，长鑫DDR5、LPDDR5X等新一代产品陆续开始大规模出货，已经进入华为、小米、OPPO等主流手机厂商供应链。根据市场调研机构的数据，长鑫DRAM市场份额已经从去年的3%，提升到2026年第一季度的8%。还有机构预测，到2026年底，这个数字有可能接近10%。再往后看，到2028年底，长鑫晶圆月产能预计将达到约50万片，对应全球DRAM供应份额有望接近17%。 当然，比这些数字更重要的是它的产能结构。现在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都在全力扩张HBM。而长鑫几乎全部产能都放在通用DRAM上。这意味着，只要市场继续缺货，它就能够最快承接那些被三大厂商让出来的需求。 事实上，今年以来，不只是苹果。戴尔、宏碁、华硕等PC厂商，也都开始对长鑫表现出浓厚兴趣。有的已经开始认证，有的已经进入导入流程。如果苹果现在还不提前锁定一部分长鑫产能，未来很可能连第二供应商的位置，都需要排队。 不过，事情还有另一面。前面我们一直在说，苹果为什么需要长鑫。但很多人忽略了一个问题。长鑫，会不会也在重新评估苹果这个客户？答案很可能是，会。而且，这可能才是整件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。 曾经，进入苹果供应链，是无数制造企业梦寐以求的事情。那是一个属于“果链”的黄金时代。立讯精密、歌尔股份、蓝思科技等一批企业，都是借着苹果的订单，一步步成长为行业巨头。那个时候，只要能够进入果链，不仅意味着稳定的订单，更意味着技术能力得到了全球最严苛客户的认可。对于供应商来说，这几乎就是一张最有含金量的名片。 但这种情况，在过去几年开始发生变化。真正的转折点，是2021年。那一年，苹果突然把欧菲光踢出了供应链。官方给出的说法是供应链调整。但行业普遍认为，更深层的原因，是欧菲光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之后带来的地缘政治压力。 结果大家也都看到了。失去苹果之后，欧菲光2021年的营收同比下滑超过一半，净亏损达到26.65亿元，股价一年跌去约70%，市值蒸发超过300亿元。更麻烦的是，为苹果定制的很多设备、工艺和生产线，都很难直接切换到其他客户。大量专用资产一下子失去了价值。产能利用率下降，资产减值压力也随之而来。 为了满足苹果的要求，它投入了大量资金改造产线、升级工艺、完善合规体系。经过两年多的准备，昆明工厂终于在2023年开始为苹果生产MacBook相关产品。眼看终于进入了苹果供应链。结果到了2024年底，闻泰又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。之前所有投入，几乎一下子都失去了意义。到了2025年，闻泰最终只能把旗下全部代工业务出售给立讯精密。整个过程，几乎把所有供应商最担心的风险，都完整演示了一遍。 这两个案例放在一起，其实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。如果一家企业为了苹果投入大量专用设备、专用工艺，甚至围绕苹果建设整条生产线，那么未来最大的风险，可能并不来自市场。而是来自政策。 今天苹果需要你。明天，一纸行政命令，就可能让合作戛然而止。企业前期投入的大量专用资产，也可能因此很难收回成本。也正因为如此，现在很多头部供应商，对苹果的态度已经开始发生变化。以前，是先满足苹果的要求，再考虑赚钱。现在，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反过来。首先要求生产线能够兼容更多客户。其次，希望苹果承担更多前期投资。甚至要求苹果提前支付部分产线建设费用。 对于长鑫存储来说，这些案例同样摆在眼前。欧菲光、闻泰科技经历过什么，长鑫存储不会看不到。苹果今天确实需要长鑫存储。但谁又能保证，几年之后，不会因为新的政策变化，让双方合作再次中断？ 所以，对于长鑫存储来说，这种风险，本身就是合作成本的一部分。更何况，苹果过去也不是没有类似做法。长江存储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虽然长江存储的NAND闪存已经通过苹果认证，但根据多方媒体报道，它的使用范围一直比较有限。主要集中在标准版机型、基础容量版本，而且大概率只面向中国市场。也就是说，苹果一方面希望利用中国供应链提升竞争力。另一方面，又尽可能控制由此带来的政治风险。 所以，这次苹果主动去游说美国政府，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义。它不仅是在争取采购资格。某种程度上，也是在向长鑫释放一个信号。苹果希望证明，这次合作并不是短期利用，而是真正希望建立长期合作关系。 但问题也来了。长鑫存储会不会像当年的欧菲光一样，再为苹果建设大量专用产能？还是会要求更短的合作周期、更灵活的合同、更明确的风险分担机制？这个问题，现在恐怕还没有答案。 苹果之所以能够建立起全球消费电子最强大的商业帝国，并不仅仅因为它拥有最好的产品，更是因为它拥有全球最强的供应链控制能力。 过去，苹果定义产品，供应商负责制造；苹果制定规则，供应商彼此竞争；苹果甚至可以决定一家企业未来几年的命运。进入苹果供应链，意味着稳定的订单和高速增长；失去苹果，往往意味着收入腰斩，甚至退出市场。这种模式，让苹果长期站在整个消费电子产业链的顶端。 智能手机代表着过去二十年全球半导体最先进的工艺和最大的市场。但现在，这个产业结构开始松动，产业重心开始转向数据中心以及以AI构建的新市场。 当HBM成为整个半导体行业利润最高的产品，当英伟达、微软、Meta等AI公司开始贡献比消费电子更高的利润、更长期的订单时，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第一次拥有了比苹果更多的选择。它们不再需要在苹果的降价压力下压缩利润，因为它们有了更好的去处。 长鑫存储之于苹果，不是廉价替代，而是新权力格局下的必要筹码。苹果游说华盛顿，不是为了省钱，而是为了在一场已经失控的博弈中，重新找回那个曾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供应链控制权。 但问题是，当供应商开始为“苹果有毒”定价，当中国存储企业开始审视而非仰望果链，当AI重新定义了谁才是半导体行业最重要的客户——苹果还能回到那个“供应商削尖脑袋也要挤进来”的时代吗？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，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，不代表平台观点，未经授权，不得转载，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。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，每日阅读趣味文章。